老广缓下音调,环视众人,“都看好我做的示范。”
力量这东西邪性,说它是物理概念,也不绝对。
说瓶盖拧不开,但失火了能扛着家当跑;拎拉拉杂杂的玩意儿说没力气,换成红毛子,分量翻番儿能提着走;对爱人说你他妈太沉,人真被卷轱辘底了,其实连车都掀得动。
总结为怀抱的目的越执着,力量也越深厚。
老广的目的柳亚东没明白,光来得及明白疼。
班里人看得微微瞠目,都门清这不叫示范,叫他妈泄愤,叫毒打。
一脚正蹬落在肋条,柳亚东倒退出两步,咬牙刹住了,老广说脚尖一定要勾,靠送胯带动大小腿水平蹬出!
横打腿落在右腮,柳亚东几乎偏不回脸,老广说注意要内合胯扣膝,必须力达脚背!
转身后摆踢落锁骨,力道凶猛到柳亚东歪跌着发蒙,老广说这他妈是个弧线运动,给我记着不要上体过于后仰!
再是抱缠勾踢摔,截腿阻击,前后扫腿,接着组合到一起。
武场里荡着噗噗的动静,和一两句极低的闷哼。
柳亚东成了活靶,依次配合,沉默着接受,末尾几乎要不济地跪倒。
胡自强忧心忡忡,罗海憋出满嘴脏话不敢吐露。
兰舟举了手:“报告教练!”
一阵以安静代答的哗然,是鬼片里的广告插播,悚完都像松了口气。
老广收脚,衣摆上蹿露出了一圈毛线裤,前胸起伏,满脸挂汗,眉自然下撇,如同完成了功德一件。
“什么事情你快讲。”
“我能不能替他?”
更静默又更哗然,像再见当年董存瑞。
想当英雄,万人捧前通常是万人嘲,谁蔑笑了个响儿。
胡自强猛扽兰舟袖子,动嘴型:“别找死。”
唯独老广瞪眼又眯细,看向柳亚东笑:“你讲咧?可还能坚持?可跟他换?”
柳亚东手背蹭过鼻子,扶正歪斜的护头,挺起腰板,“关他的蛋事,不换。”
“很好,很有点骨气。”
很好,很能逞能。
脚脚都进了柳亚东的记忆,日后他一直当耻辱。
到他三十而立接到了罗海电话,嘘长问短里知道了老广咽喉癌病逝,他才能平心静气地把这些当成遗趣,做个复盘。
他才猜测——老广会发怒,是因为谭寿平跟他通气了,示意自己要离队、离校,要去做别人的看门狗。
那跟舍不得、惜武才,其实没有丁点关系。
老广纯粹是不甘心。
他对世事命运的不可控,怪化成他对可控者的占有欲。
说散打班是一簇羊群,他就是虎视眈眈的边牧,他绝对忠诚于牧主,更要求羊群绝对忠诚于自己,否则就心态失衡,怒不可遏,恨不能将其毁掉。
这是人一点隐微的恶癖,一点不可捉摸的趣味。
食堂中午煨了排骨豆结,早去吃排骨,晚去吃豆结,再晚汤泡饭。
武校男孩儿吃饭像动物,呼呼噜噜,神色专注,似乎不需要识别滋味。
柳亚东被蹬歪了五脏庙,里面正演一出关公战秦琼,他排骨一口没吃下,全拨拉给罗海啃了。
兰舟帮他多舀了一碗刷锅水滋味儿的热汤,盯着他大口大口地喝掉。
结果回到寝室,床上没躺满一刻,柳亚东就感觉出一股发酸的热流,湍急反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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