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衣轻放下了药碗,对云泽打手势道,“不必理他。”
景衫薄从小跟在几位师兄身边,自然看得懂楚衣轻哑语,蓦地心里一酸,“他是亲弟弟,我就不是弟弟了吗?”
楚衣轻也是心头一颤,这个师弟可是从小宝贝了这么大,何曾让他受过半点委屈,当即就握住他的手,轻轻拍着他手背。
景衫薄觉出师兄的拒绝,一把就抽出了手,一招杨柳拂面挥过来,便要揭楚衣轻的幕离,“小夜今天看定了,我就不信,在师兄心里,我连晋枢机都不如!”
楚衣轻衣袂微扬,便架开了他的招式,风风飏从窗中掠了出去,景衫薄是什么性子,立刻就追出去,楚衣轻轻功绝佳,人称“衣轻步步不生尘”
,景衫薄又哪里追得上,可一则楚衣轻只是避开,并未施展微步凌波的上乘轻功,二则景衫薄铁了心的追,又仗着师兄不会伤了他,尽出绝学要掀他幕离,眼看就要跟上,却连师兄半片衣角都抓不到。
景衫薄倒是聪明,知道这样便永远跟不上了,于是便从衣襟中摸出三枚回燕镖来。
落花剑法和回燕镖本是他立命的本事,尤其是回燕镖,楚衣轻亲自写了八卦方位教他习练,每一次出手都是一个阵法,一时之间倒的确难防。
楚衣轻自然可以用内力弹落,但想到小师弟被收了剑已是难过,自己若是打落他的回燕镖,他心中难免郁郁,楚衣轻思忖着如何避开这三枚镖夺了方位出去,景衫薄却突然一个趔趄,回燕镖名为回燕,发出去之后便能回转,景衫薄究竟不敢向师兄出手,所以只是用镖逼住了去路,可这三枚镖发出收回自有轨迹,他这样一倒,便有些接不住回向的镖了。
楚衣轻明知这可能是小师弟耍诈故意要自己来扶,可究竟不想冒险,挥袂将几枚飞镖拢入袖中去扶景衫薄,景衫薄等得就是这一刻,伸手就抓师兄的面纱,楚衣轻步法何等精妙,只足尖一点,便飘摇远去了。
景衫薄丝毫不放松,一把扯住了二师兄衣袖,正待要撒娇,却突然听到一声呵斥,“小夜,放肆!”
大师兄宠溺,二师兄温柔,景衫薄平素最怕的便是三师兄了,如今陡然听到卫衿冷声音,加上刚刚又的确是太放肆了些,立时惊得手上一松,楚衣轻立刻滑了开去。
卫衿冷沉着脸,“目无尊长,谁许你这么无礼,还不快向二师兄认错?”
景衫薄本来心中还有几分愧疚,可想到二师兄不肯给自己看他脸,三师兄却也如此疾言厉色,立刻委屈起来,“明明是二师兄偏心,为什么我要认错!”
卫衿冷向来尊重师兄,哪里容得景衫薄这么胡闹。
他平时对这个小师弟极为疼爱,可究竟不能让他如此没规没距,当即冷下了语气,连声音也威严起来,“向二师兄请罪。”
景衫薄心里本来有三分忐忑三分羞惭三分内疚,可如今却被卫衿冷欺负出了十分委屈,小家伙皱着鼻尖道,“我为什么要认错,凭什么要请罪?明明是我师兄,却偏偏不肯给我看他的样子。
就算丑到满脸大麻子又怎么样,我的眼睛这样——不还是没有遮遮掩掩的嘛。”
他终究是难过了。
毕竟,他是自己心里最敬重的二师兄,却偏偏不肯给自己看他的真面目。
这十年来,他闲下来总是想着二师兄究竟长什么样子,小孩子的好奇心最盛,更何况景衫薄又是这般性子,他多少次想偷偷揭开二师兄面纱看看,就算事后被罚也认了,可想到也许二师兄是真的不愿意见人,自己这样做,未免让师兄伤心了,便悄悄忍下来。
谁想到,二师兄居然给一个才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坏人看自己的脸,三师兄又不分青红皂白训他,他的难过他的伤心,此刻又有谁问呢?想到这里,景衫薄可真是一点也顾不得了,当即就握紧了拳头,“你们不疼我了,都不疼我了!
他是亲弟弟,我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,你们不要我,我找大师兄去!”
卫衿冷纵身拦住他,“越发不像话了!
这些年,师父师兄们疼你疼得还不够吗?谁许你说自己是野孩子!”
“我不和你说!”
景衫薄一把推开卫衿冷,施展燕子飞的上乘轻功,点着树叶就飞了。
卫衿冷待要去追,却突然听到一片枝叶摇落之声,景衫薄直直从那株老杨树上摔了下来,楚衣轻连忙飞身去接,却突然听得一个极富威势的声音,“我出关五年,你们两个已经连师弟都管不住了吗?”
“新旸拜见师兄!”
楚衣轻卫衿冷都跪了下来。
景衫薄却根本不顾自己尚未站稳,一个奔子就扎进假山后的布衣人怀里,一把抱住他脖子,尚未来得及说话,眼泪就扑簌簌掉下来,那布衣人轻轻揉了揉他脑袋,“又长高——”
话还未说完,景衫薄便哇地一声哭出来,强忍多日的委屈像决了堤的河水,“大师兄,我再也不能用剑了!”
商衾寒星夜回谷,一进亭阁便听到景衫薄胡闹,他本欲叱责一番,再好好教训一顿,可如今,这孩子眼泪全飞到自己脖子里去,竟是再也舍不得。
商衾寒叹了口气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,十年学剑,他虎口处都是长年苦练留下的茧子,世人皆言景衫薄天纵英才,似乎他成名的很容易。
可想到他跟着自己学艺时吃过的苦头——八岁那年冻倒在冰天雪地里,十一岁那年为了落花三十三式几乎废了手臂,想到他会吊在自己脖子上说师兄我练成了,想到他与自己乘一匹马,握着潭影说要杀尽世上的敌人,商衾寒只觉得心像刀割一般地痛,他知道小夜鲁莽轻狂,可就算砍了别人两条手臂,就算他的确是做错了事,就算连商衾寒也知道师父用心,可他究竟是觉得罚得太重了些。
剑就是这孩子的骨,是他的魂,是他的命,是他活下去的理由。
没有一个剑客,是可以轻易放下手中的剑的。
他带着他的潭影杀尽贼寇败尽狄人,也带着他的潭影正大光明地踏过武当的解剑石,他曾说,剑在人在,被自己打得半月下不了床,可如今——商衾寒轻轻拍着景衫薄后背,目光却落在卫衿冷身上,“我五年未履中原,缉熙谷已经连师弟都护不了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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